新闻动态

《思源拾萃集》| 你好,这里是1900号信箱!——过客篇作品展Ⅱ

人生如逆旅

我亦是行人每一个擦肩的身影都是岁月里的匆匆过客

生命里总有一些人,来时惊艳,去时无声。他们不曾陪我们走到终点,却在某一段路上,留下过温度与光亮。我们习惯把这些短暂相遇的人,称作过客。可真正的过客从不是遗忘,而是那些明明走散了,却依然值得被认真写下的故事。那些擦肩而过的缘分,那些欲言又止的心事,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柔与遗憾,都在文字里有了归宿。

《思源拾萃集》“过客篇”第二期如约而至,感谢每一位用心书写的创作者。愿这些文字,能让你在匆匆岁月里,再遇见一次曾经的温暖。

展开剩余96%

01

安静的咖啡

安静的咖啡

作者/冯家瑞

开学没多久,我在学校附近的星巴克找了个兼职,只做周六和周日的下午班和晚班。店不大,十来张桌子。下午两三点阳光斜进来,在木地板上切出明晃晃的一块。

第一次排班,店长把我交给一个男生。他穿着黑围裙,正低头擦吧台。“这是小周,带带你。”店长说完就走了。小周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笑一笑点点头,继续擦台面。我站那儿有点无措,他擦完最后一块地方,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槽边,才开口:“先把围裙系上,我教你认配料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说话时不看我,看手里的东西,糖浆瓶、牛奶盒、量勺,一样一样拿起来放下去。我跟着他走,他讲一遍,我就记一遍。店里有客人点单,他过去做咖啡,回来继续讲,中间没有什么多余的话。

我一周只来两天,两周下来才把他认熟。一米八左右,偏瘦,黑框眼镜后面是一双很安静的眼睛。脸型轮廓分明,但算不上帅,是那种让人看着舒服的长相。他做什么都快,拿杯子、压粉、打奶泡,手底下没有多余的动作。有次我问他怎么练的,他想了下,说:“做得多了,手就记住了。”然后继续忙自己的。

我们很少聊工作以外的事。周末不少学生回家了,下午店里人不多,我站在他旁边,看他做咖啡,听他和熟客打招呼。他对谁都那样,淡淡的,不热情也不冷淡。有客人问“今天怎么是你”,他就说“换班了”。客人多说两句,他就安静听着,偶尔点个头,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。我从没见过他笑,也没见过他不耐烦。

大概过了一个月,店里不忙,他在吧台后面调磨豆机。我站旁边看着,他突然开口:“想不想学拉花?”我愣了一下,说想。他找了两个纸杯,倒了牛奶进去,让我站在他旁边看。他一只手拿着牛奶,另一只手握着咖啡,奶泡从缸嘴流出来,在棕色的咖啡表面画出一个小小的白色心形。

“手腕要稳,高度控制好。”他把奶缸递给我,“你试试。”我试了几次,要么倒歪了,要么没成型。他就站在旁边看,偶尔说一句“手太高了”,或者“慢一点”。那天下午我们打了好多杯奶泡,喝不完的倒进水槽。他偶尔也会露出淡淡的微笑,这个下午对我来说很是愉快。

后来每次周末不忙的时候,他都会让我练一会儿。有时候忙了顾不上,他就说“今天先不练了”。有时候闲,他站那儿看我练,也不说话,只是偶尔伸手帮我调整一下奶缸的角度。渐渐地,我们之间有了点默契。他一个眼神,我就知道要递什么东西。我在前面点单,他在后面做,两个人不用说话也能把活儿干完。店长有一次说:“你俩配合得挺好。”他没吭声,我“嘿嘿”笑了一下,现在想想这一声挺憨的。

有一次我刷到他朋友圈,全是风景和花草。他拍春天路边的樱花,拍傍晚的云,拍温暖的晚霞与壮丽的黄昏。没有自拍,没有文字,就一张图。我点了赞。

后来我也开始注意店里投来的夕阳,有天下午阳光把半间屋子照的金黄,我拍了张,丁达尔效应让整间屋子显得暖洋洋的,我发了个朋友圈。他点赞了。

临近开学的一天,晚上收档已经九点多了。店里只剩我们两个,日光灯把整个空间照得有点发白。他拖地,我擦桌子,谁都没说话。外面街上车很少,偶尔有一辆开过去,灯光在玻璃上一晃就没了。我擦完最后一张桌子,把抹布放回水槽,他拖完地,把拖把挂进杂物间。然后他站在吧台后面,把围裙解下来,叠好放在台面上。我以为他准备走了,刚要开口说“明天见”,他忽然说:“我下个礼拜不来了。”

我站在那里,手里还攥着擦桌子的抹布。他继续说:“找了个事务所的实习,那边要全职。”说完他看着我,等我反应。我脑子转了一下,想起他是大三的,本来也该找工作了。我说:“哦,恭喜。”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。

他抿了抿嘴,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最后还是没开口。他拿起围裙放进员工柜,转身把柜门关上。然后他看着我说:“好好干啊,之后回来喝你的咖啡。”我说行。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拉开门出去了。门关了,玻璃上还留着他推门时的手印。

我站在那儿,想郑重地叫叫他的名字说声感谢,喉咙却突然卡住了,忽然想起来,还没怎么叫过他的名字,一时间不太习惯。其实微信上有,但我确实没怎么叫过。每次都是“诶,哥。”一声,他就知道我在喊他。

后来我自己做咖啡,拉花好一点了。有熟客来,问我小周呢,我说他走了。客人问去哪儿了,我说去事务所了。客人点点头,就没再问了。

我也没干多久,这学期课多了,就辞了兼职。平日里也不算顺路就不怎么到这里来了,偶尔路过那家店,从玻璃窗往里看,吧台后面的人都不是我认识的。有几次想进去坐坐,走到门口又转身走了。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回来喝咖啡,看到我不在,会不会也像那天晚上一样,愣一下,然后想说点什么。

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愧疚,没能和他成为好朋友。后面没了见面的机会,也就没了发微信的理由,渐渐的聊天框就沉到下面了。有一次整理手机,删了很多聊天记录,划到他那里,手指停了停,没删,就那么留着。

他的朋友圈还发那些花草风景,隔三差五一张。有次他发了一张照片,是江边的日落,水面上有艘船。我看了很久,点了赞。他也点了我的,后来有一次我发宿舍楼下的猫,他也点了。我们就这么点赞,谁也没发过消息。

现在我的朋友圈往下翻,还能看到那些花花草草。有时候刷到,会恍惚一下,想着他现在在哪儿呢,做什么呢,说话是不是还是那样,不高不低,每个字都清楚。但也就是恍惚一下,然后就划过去了。

周六周日的下午,我偶然的又来到了这家星巴克,端上来的咖啡拉花比我的漂亮,好像也是兼职的学生做的,不知道他是否也有这样一位师傅呢?

偶尔抬头看窗外,阳光还在,咖啡店还在,只是那个人不在吧台后面了。

02

墨河

墨河

作者/黄庭

他,一个离我很近的人,也是一个离我很远的人。

这是我第一次直视死亡,也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,人与人之间脆弱的联结,会注定让一些人以“过客”的方式,留驻于我的生命里。

那是一间洒满秋阳的病房,爷爷的手覆在白色的被单上,这被岁月蚕食得枯瘦如经冬的枝的手,食指与中指间被钢笔磨出的茧却依旧清晰。他看见我,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,他缓缓转头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床头柜,上面摞着三本牛皮纸封面的册子,泛黄、磨损,却码得整齐。“拿去,”他几近呵气,“看看。”我伸手去取,对上他的目光时,我似是窥见了些未竟的遗憾、托付的郑重与近乎释然的平静,总之是复杂极了。随即,册子落入我掌中,比想象中沉些。

我没在病房里翻开它们。我想,许是那目光太重。

又或许,我还没有勇气触碰一个远行者的灵魂。

许多个秋天过去,在某个午后,与那天同样的阳光里,我才重新与它们相遇。我坐下,静静翻阅。空气里有旧纸张的微尘在光线里浮动。

我翻开最旧的一本,扉页上是他年轻时的字迹,锋芒毕露:“1964年春,于军营。”那年,爷爷18岁,是部队里的笔杆子。那微微褪色的笔墨见证了他的意气风发——军报上发表了通讯稿,朗诵诗获奖,那时,少将以“笔头硬,思想红”来称赞他...那个时候,爷爷总觉得,笔尖能写出一个世界。

翻着翻着,字迹开始潦草,纸页上多了些水渍晕开的痕迹。那是七十年代初期,爷爷转业到水泥厂,凭借着实干本领与那支笔所带来的清晰逻辑,竟做到副厂长的位置。可紧接着的,工厂在时代浪潮中飘摇,爷爷笔下的字字句句,透露着壮志未酬与怅然若失。第二本册子的最后,夹着一页诊断说明——“冠心病,需静养。”颤抖的字迹似是低低地诉说着衷肠话。

岁不我与。

岁不我与...

这些种种,就这样以一句“今日大雪,笔冻”收尾,再无一字。我停顿许久,那支挥斥方遒的笔啊,怎么就从书写时代行至被时代搁笔了呢?

我这样想着,又怀揣着丝丝忧虑翻开第三本册子。“1994年11月,妻领工资100元,购粮煤盐油共去67元,余33元。”“除夕,购猪肉一斤,红糖一块。红糖沸水冲之,满屋皆甜。”偶尔,还有几行小字缀在页脚,“妻手皲裂,购蛤蜊油一盒,7分。”“今晨降温,孩子们呵窗作画,甚趣。”...我原以为这第三册里承载的,会是更深的沉寂...

指尖慢慢划过这一笔一划,就好像也能一同拂去略有些苦涩的灰尘。我轻轻笑了起来。我的爷爷,前半生用笔写诗,总想勾勒他眼中的壮丽山河,而后半生竟无笔可握,却也因此渐渐读懂了生活这本大书里,有关参差的几页。爷爷最后写道:“高有高的昂扬,低也有低的深沉,它们连在一起,才是我们日益追求的,完满之美。”

文字从云端跌入泥土,才发觉,原来泥土也有它的诗。

笔下参差的段落里静静流淌着他那曲折的一生,走马灯的回望这笔墨书卷,才惊觉这墨河从未真正断流。我们终将在某个平仄交替处重逢——于参差中生长出的美,之于岁月,之于人群,之于你我,迂回而绵长。

03

修鞋匠

修鞋匠

作者/华方妍

他是路口修鞋的,在路口盘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摊子。

一只腿不好,走起来肩膀一高一低,像挑着看不见的担子。

我那时上初中,每天从路口过,看他一锤一锤地敲鞋掌。冬天下晚自习,天黑透了,他的摊子上还亮着一盏灯,橙黄的光罩在一小圈里,他坐在光里,弓着背,手还在动。走近了能看见他嘴里的烟头一明一灭,听见铁锤敲在橡胶上的闷响——咚、咚、咚,像夜的脉搏。

有一回我鞋开了胶,母亲让我去找他。我站在摊子前,把鞋递过去,他接过来翻看,手指在裂口上按了按,说:“能修,两块钱。”

他修鞋的时候我蹲在旁边看。他把胶水涂匀,用锤子敲几下,又拿起来对着灯照。昏黄的灯光照着他的脸,皱纹一条一条的,很深,里面填着灰。

“好了。”他把鞋递给我。

我穿上鞋,走几步,回头看他。他还坐在那里,烟雾从脸前飘起来, 拿起另一位顾客寄存在他那里的鞋子。

后来我上了高中,很少经过那个路口。再后来摊子拆了,说是影响市容。有次路过,我想起他,问一个摆摊的,那人说:“他啊,不干以后都没见过了。”

忽然很想再听听那个声音——咚、咚、咚,从夜的深处传来。

他是个过客。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。可他让我明白了一件事:人可以活得很小很小,小到只有一盏灯、一把锤子;也可以活得很重很重,重到许多年后,还有人记得那盏灯的光,那锤子的声音。

摊子没了,他也不知去向了。现在的人们不会再将鞋舍不得丢掉,缝缝补补了。似乎老人的下岗也昭示了生活的变好,那位老人一下一下的敲着,把前二十来年人民的困苦敲进鞋底。

他敲的不是鞋。

是回不去时间。

04

过客

过客

作者/卢豫

我记起了一个同学。

十分突然,她在大学里短暂地回到了我的生活。铃声响起,她说她要订婚了,一共就叫了两位朋友,问我是否能去。通话里的她难掩激动,措辞却谨慎,毕竟我们已经半年毫无联系。她的声音让记忆中的她重新浮现,熟悉又陌生。通话里的她,幸福、柔软,满是对组建家庭,诞育新生命的渴望。她亲切地请我来她的婚礼,我受宠若惊地答应了下来。

若是我们关系更好的时候,我大概会立刻跳起来说:“这么早?”,但估计我更知道一切都有迹可循。她说:“我胖了!”我说:“哪里胖?”170 100斤,她仍对自己几近苛刻。她出国留学时,绘声绘色地跟我描述英国面包的麦香,她一天三顿都不腻,我信以为真,去买了同款面包,面包就是面包,在我眼里无法和任何加糖的东西媲美。我十分不理解初识时和我顿顿鸡腿汉堡的人,怎么会爱上面包和沙拉,后来我才知道,那可能是她厌食症最严重的一段时间。

然后就在医院里看见她了。她坐在轮椅上,虚弱无比,频繁的催吐节食让她很瘦,用大拇指和食指就能轻松握住她的手腕。她因病摘下了美瞳,因此总是下意识移开视线,不与我对视。医生催着她起身活动时,宽大的病号服一晃,能看见她纤细瘦弱的四肢和纸片般的腰身。也是在那一刻,我想起更早以前,我们刚分开、去了不同学校时,她曾打电话向我诉说被霸凌的经过,细节我已记不清,只记得那似乎是她和一个家境富裕,长相甜美女生间的摩擦,她在那时孤立无援,哭着说:“如果我更好看一点,那个男生就会帮我。”

当时我愤愤难平,又不知如何安慰,也不懂容貌与对错之间有什么关系,只是一味地说我会在她身边。可我在很久之后食言了。这句话也没起什么作用,她渐渐对自己产生了很多厌恶,不流畅的脸型,不够大的瞳孔,不丰满的嘴唇,她对着镜子,不断地询问,可无论什么答案都无法让她对自己满意。

她开始不断靠近不同的人。那些男人有不同的性格,她却总让我想起那个问我爸爸为什么突然不爱自己的小女孩。她汲取着男人身上她需要的东西,不顾家中对她留学学费的争吵,买了许多奢侈品,她越来越靠近她曾期许的样子,在她为家庭围绕学费的争执而哭泣的时候,手镯在她手腕上依旧闪耀。

可我至今仍能描摹我视为朋友的那一部分。她是一个身材高挑的拉丁舞者,舞台上姿态有力,眼神锐利,舞台下单纯直接,声音响亮到有点吵,明亮的眼睛直视着每个和她说话的人,运动会上,她的铅球成绩破了男女混合的学校记录。我们下课后跑去食堂,即使根本没人和我们抢,我还记得与她放学时一起走的那条路,沉重的书包也压不住我们轻快的步伐,在那条路奔跑着,她笑得很开心,那个笑容并不美丽,嘴角向两边撇得大大的,我偶尔能看到她的后槽牙,高兴极了还会给我两拳,强而有力,真的很痛。

在她的订婚礼上,我看到一个惊艳的新娘,皮肤白皙,手腕很细,戴着美瞳的眼睛圆润明亮,我想,她估计终于能舒展着眉头照镜子了。她丈夫家境富裕,与她感情很好,她时不时亲密地靠在丈夫身上,说话变得轻声细语,也变得体贴了许多,不断给我们夹菜。我们顺势聊了一会,我莫名知道了她的包、她的耳环、她奢侈品因数量太多而闲置的现状。

之后,我从她那里拿到了我们在她婚礼上的合照。她妆容精致,见到我时笑起来却还是当初的样子,嘴角向两边拉开,笑得露出了似乎不止八颗牙齿。

那条路我毕业后就再也没走了。

05

捉弄

捉弄

作者/张祺

高三那年冬天,晚自习放学是九点二十分。

我和她顺路,一起骑车回家。其实不算真的顺路——她家在过了红绿灯左转,而我家要直走到下一个红绿灯。但我每次都说“送送你”,就一直送到她家楼下那条巷子口。

记忆里那年冬天特别冷。每次从教学楼推着自行车出来,车座上总是一层霜,用手套擦半天才能坐上去。我总是提前赶过去,等着她,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,单脚踩着脚踏板,另一只脚在地上撑着,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。看见她出来,我用手势提醒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没说话,骑上车就走。

她骑地很慢,我跟在后面。

寒来暑往,那条路我们骑了无数遍。每晚放学,经过路边的商铺,卷帘门大多都拉下来了,黄白条纹流浪猫总蹲在垃圾桶边上;每次经过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时候,灯光从玻璃门里泄出来,在地上铺一块方方的亮。经过桥的时候,河水是黑的,路灯的影子在里面晃,一晃一晃的。

每次骑到桥上,她都骑得很吃力。

我也慢下来。

我们很少并排,前后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。我总是看着她书包上的小猫图案,她的手套是淡粉色,右手手套的食指那儿磨破了一点点。她的背很少挺直,风吹过来,校服外套总是鼓起来一块。

冬天的时候,桥上风最大。每次骑到桥中间,风从河面上刮过来,灌进领口,冷得人一哆嗦。她总在那时候开口说话,声音不大,被风一吹,有点飘,有些听不清,带着微微的颤抖。

“今天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了吗?”

“嗯。”

“最后一问呢?”

“也算出来了。”

她侧过脸看我一眼,熟悉的笑了。路灯从她背后照过来,看不清具体表情,只看见她笑的时候牙齿白了一下。

然后她就不说话了。我们之间的对话,为什么总是这么简短呢。

我常等着她再说点什么,因为面对她我不知道怎么开口。但她只是骑得更慢了一点。车轮碾过桥面的缝隙,发出咯噔一下、咯噔一下的声音。桥不长,很快就骑完了。下桥的陡坡,风在那一阵呼啸而过,路灯变暗,有一段路两边都是枯木,黑黢黢的。

我听见她说了一句话。

声音很轻,被风一吹就散了,我没听清。只听见几个字,好像是“喜欢”什么,又好像是我的名字。我扭头看她,她正看着认真的盯着前面的路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“什么?”我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。

风又刮过来,我吸了吸鼻子。

后来每次骑到过桥那段路,她都会跟我说上几句话。有时候是“明天又要降温了”,有时候是“物理作业最后一道题我也不会”,有时候只是一句“慢点骑”。

但那一次,我清清楚楚听见她说了我的名字,后面还跟着四个字,好像听到了什么“喜欢”。

那四个字被风吹得有点变形,但我听见了。是吗,我听见了吗?

我猛地一刹车,车轮在地上蹭了一下,发出来很大的声音。她回头看我,也停下来,眼睛里有一点路灯的光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
她却毫不犹豫,面不改色的说:“没说什么啊。”

“我听见了。”

“听见什么了?”

我没说话。她也没说话。那一刻,我们就这样停在路边,自行车斜斜地靠着,我的前轮和她的后轮挨在一起。风吹过来,她的红色围巾边的穗子动了动。

“我先走了。”她突然骑得很快,我也跟着,虽然对我来说只是正常的速度。两分钟,已经快到她家巷子口。

“拜拜。”她把车停在巷子口那盏路灯下。

我停在旁边,一只脚撑着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低着头锁车,没有看我。

“那我走了。”我说。

“嗯。”

我骑出去几米,又停下来,回头看她走进单元门,自动感应亮灯的楼梯灯一层、两层、三层的亮了又暗了,她到家了,我也该回去了。我甩甩头,头发一层白白的霜,冰冰的。

我常在想,她会不会也在楼上看着我离去的身影呢,我不知道。
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一直想那句话,脑中一直播放着那段画面。是我听错了吗?她说的是那四个吗?是真的、还是假的?我要去问清楚吗?如果我问清楚,他会承认吗?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,最后决定:之后的晚上,她再说的时候,我一定要抓住她问清楚。

第二天晚上,风依旧刺骨吹着,我的手套落在了家里,指缝快要被风撕裂了。奇怪的是,我好希望风再大一点,风再大一点,她还会说那句话吗。可是并没有。

第三天也没有……

临近过年时,下了场大雪,冰封的路上太滑,我们就不骑车了。再后来一模考,寒假,开学,高考。那条路还是那条路,桥还是那座桥,只是我们已经很久不再一起了。

只知道,她后来考去了南方的大学,我留在这个城市。

大四毕业的春节,我开车经过那座桥。桥还是老样子,枯木似乎又高大了不少,只是河水看起来比以前干净了些。我摇下车窗,风灌进来,还是那么冷。

就在这时候,我忽然想起那个冬天的晚上,想起她停在巷子口锁车的背影,想起车轮碾过桥面的咯噔声,想起那些被风吹散的话。

那句话到底是不是我想的那样?还是只是风的捉弄?

我至今也不知道。

只是每年冬天,风吹过的时候,我还是会想起他。

06

琅勃拉邦的清晨:佛境里的过客之悟

琅勃拉邦的清晨:佛境里的过客之悟

作者/余蕊君

芸芸众生,皆为过客。

我曾经无比痴迷于佛教,翻阅过大量关于佛教的书籍。于我的理解,在佛教中,对于“过客”的阐释大致分为三类:一,身心皆为过客,我们的肉身如暂居的旅馆,心识是短暂停留的旅人;二,感受和念头皆为过客,快乐、焦虑或纷乱的想法,都如浮云,来了又去,从不属于全部的我;三,众生皆为过客,天地如逆旅,我们遇见的每个人、每段风景,都只是这场短暂旅途里的相逢,最终都会各自向前。我总以为,我对“过客”的理解与感受将永远停留在经文里,浅薄、浮于表面。直到在琅勃拉邦的清晨,在一场延续千年的布施里,我真正体悟到“过客”本身蕴含的禅意。

凌晨五点,我还在客栈的木床上陷着困意,就被向导轻敲门板叫醒:“去看布施吧,这是琅勃拉邦最该见的清晨,来了不看,可惜。” 强撑着睡意,我套上薄外套就跟着出门。凌晨的琅勃拉邦还浸在薄雾里,空气里飘着潮湿的草木香,混着远处寺庙飘来的淡淡檀香,吸进肺里都是凉丝丝的清爽。我裹紧薄外套,跟着当地人往老街走,鞋尖偶尔沾到路边没干的露水,冰凉的触感顺着鞋底往上漫,倒让昏沉的困意散了大半。远处寺庙的钟声刚过三响,那声音不疾不徐,在平静的晨雾里漾开层层叠叠的余韵。紧接着,穿橙色僧袍的僧人们就排着队从巷口转了出来,在灰白的雾色里格外鲜亮。他们赤脚踩在石板路上,步伐轻巧,连衣角飘动都没带起半分声响。

向导拿来不同花色的僧袍,叮嘱我们穿上,“这是布施前不变的惯例。”我赶忙找到一个竹凳坐下。脚边的竹篮里装着糯米饭,芭蕉叶裹着,留有温热。当第一位僧人走到面前时,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,学着向导的样子,从竹篮里攥起一勺大的饭团,揉成球形,轻轻放进僧人腰间托着的钵里,金属碰击的脆响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。僧人低头合十,念了句我听不懂的经文,声音平静,稳稳地拂过我的耳朵,我的心里忽然就松下来,连原本的紧张都跟着散了。老街上的所有人,都默不作声地做着自己眼底该做的事。

布施的队伍慢慢往前挪,每放一个饭团,就能看见一张平静的脸。等我把最后一颗裹着糖纸的巧克力放进食钵,天边已经泛起了浅金色。晨光把僧人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叠在石板路上。我原本以为这场仪式到这里就结束了,却看见同行的人还跟着僧人们往前走。我下意识地跟上,心里满是好奇,想看一场流动的佛事。

转过街角,一户人家的竹门敞着,磨得发亮的小木桌上,摞着整整齐齐的糯米饭,还有一叠捋得平整的老挝基普。穿素色筒裙的女主人,先弯腰将糯米放进食钵,又小心翼翼地把钱叠好塞进僧人的布袋。僧人合十鞠躬,女主人弯腰回礼。没有多余的话,只有平和。

我跟着队伍走到寺庙门口,看着和尚们捧着食钵走进红墙,橙红的僧袍渐渐隐入佛殿,晨雾也慢慢散去。街边的咖啡店飘出香气,小贩的叫卖声唤醒小镇。

我这个过客,站在了红墙外。

布施的一递一合,没有语言的相通,却因老挝佛教里“给予与感恩”的内核,让我这个过客,与这片土地有了最真切的联结。我忽然懂得,老挝的佛教从不是高高在上的供奉,而是融进日常的修行。一团糯米饭,便是信众对信仰的敬畏,也是僧人对众生的祝福。

天地如逆旅,我们都是过客。我是琅勃拉邦的过客,僧人是这具肉身的过客,女主人是这场布施的过客。这清晨的雾,也是小镇的过客。相遇短暂,但这短暂里的善意,却在我心里有无比的重量。

我终究只是琅勃拉邦的过客,会循着旅途的方向继续前行,不会留在这座小镇,日日见证这场清晨的布施。但这场浸在老挝佛教文化里的相遇,却让我收获了更珍贵的东西。佛教里说,身心皆是过客,我们的肉身与心识不过是暂时寄居的旅馆,而眼前的快乐与悲伤,也终会像晨雾般散去,成为生命里的浮云。我曾以为,过客的旅途,不过是遇见山水,却没想到在琅勃拉邦,经历了一场流动、彻底的佛教文化洗礼。在琅勃拉邦这个不算富足的小镇,我遇见一群人在不算富足的日子里,把信仰种进日常,把善意融进点滴。老挝的佛教,教给当地人的,不是虚无的祈愿,而是活在当下的平和;而教给我这个过客的,是真正的富有,从来不是攥在手里的财富,而是心里装着的善意。告诉我,哪怕只是一场短暂的相遇,这里拥有虔诚信仰的人们,也愿意拿出真心,递出一份温暖。

晨风吹过,带着佛殿的檀香,也带着小镇的烟火气。我转身离开,脚步轻轻,怕惊扰了这片佛境的美好。琅勃拉邦的清晨,雾会散,钟声会停,而我这个过客,会把这里的佛缘与善意揣在心底。往后的旅途,我再想起这场清晨的布施,想起老挝佛教里那朴素的“舍与得”,佛事里演绎的“过客”文学,便知人间美好。天地如逆旅,我们都是彼此的过客,而那些短暂的相遇与善意,便是这趟旅途中最珍贵的馈赠。

芸芸众生,皆为过客。

缘分太浅,我依然珍重。

07

那个修车的人

那个修车的人

作者/张子馨

学校东门外有个修车摊,一个老头守着,不知道守了多少年。

我第一次去他那儿是前年九月。刚开学,自行车后胎扎了钉子,推着走了两公里,满头汗。到摊前的时候他已经准备收摊了,正往三轮车上搬东西。

“还修吗?”我问。
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又把东西搬下来。

补胎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。他动作很慢,撬胎棒插进去,沿着钢圈划一圈,外胎就下来了。然后找洞,打气,把内胎按进水盆里,冒泡的地方就是破了。锉刀磨一磨,涂胶水,贴补丁,用小锤子敲几下。

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。

补好了,他站起来,扶着腰,伸了两个手指头。

“两块?”我有点意外,以为至少要五块。

他还是不说话,点了点头。

我扫了微信,屏幕上跳出他的名字:张德福。头像是一片黑。

后来车又坏过几次,都是去找他。慢慢就熟了,他偶尔会跟我说几句话。比如有一次下雨,我推着车过去,他从三轮车底下拿出个塑料袋,里面包着一件雨衣,递给我。我说不用,他还是递,我就披上了。

后来还雨衣的时候,他说:“放那儿就行。”然后继续修车。

还有一次,我推着车过去,发现他正在吃饭。饭盒里是白米饭,上面盖着点炒青菜,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,里面是开水。他看见我,把饭盒放下,就要站起来。我说你先吃,我不急。他看了我一眼,又坐下了,但吃得很快,几口就把饭扒完了。

冬天的时候他穿一件军大衣,袖口磨得发白,有几个地方露着棉花。手上全是口子,食指和中指贴着胶布,黑色的,可能是从内胎上剪下来的。

有一次我问他:“你过年回老家吗?”

他说:“不回。”

“为啥?”

他没回答,低着头给一辆山地车调刹车。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没老家了。”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站在那儿看他把刹车调好。

去年开春,我去找他打气。摊还在,人换了一个。是个中年男人,胖一些,动作快很多,说话声音也大。

“老师傅呢?”我问。

“哪个老师傅?”

“以前在这儿修车的,姓张。”

“哦,不干了。”他说,“回老家了吧。”

“他不是说没老家了吗?”

那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没接话,继续给一辆电动车换胎。

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,然后推着车走了。

后来我打听了一下。有人说他住院了,有人说他儿子来接他走了,说什么的都有。不知道哪个是真的。可能都不是真的,也可能都是。

现在每次路过东门,我都会往那个角落看一眼。有时候有人,有时候没人。有人在的时候是个陌生人,没人的时候就是一块空地。

那块空地上长了几棵野草,春天的时候开小黄花,现在夏天了,长得更高了,风一吹就晃。

前几天车胎又没气了。我去超市买了打气筒,自己打。打到一半,想起来第一次去他那儿补胎,他伸的那两个手指头。

两块,现在连个煎饼果子都买不到。

我把气打满,骑着车往家走。骑出去十几米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块空地上还是那几棵野草,风一吹,晃了晃。

我想起来他修车的时候从来不着急,慢慢弄,弄好了拍拍车座,意思是行了。有时候我扫码付钱,他就在旁边站着,也不看手机,就看着马路。

看什么呢?不知道。

也许只是在看车来车往,看人走过去,看一天过完。

我骑上车走了。骑出去十几米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块空地上还是那几棵野草,风一吹,晃了晃。

他大概不知道,有个人会记得他。

08

巷中你,剑中人

巷中你,剑中人

作者/储梦琪

去学校的路上有一条狭长的巷子。巷子是两堵老墙夹出来的,抬头就是一线天。每日,我背着书包从家里出来,拐进这巷子,总要在那一头,看见一个老人坐在一张小小的折叠凳上。

他那时约莫是七十多岁,身量不高,有些瘦,背却挺得笔直。他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衫子,脚上是黑布鞋。一把剑靠着他身旁的墙,剑用布套子套着,上面垂着一缕红色的穗子。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,像一尊小小的雕塑。有时候我去出门早,会瞥见他慢慢地站起来,将那剑抽出来,手腕一抖,那红穗子便在空中划个圈子,但他并不真舞,只是比个式子又坐下了。

有一天晚间,我的爷爷同我在阳台晒太阳,忽然说起巷口那个老人。

“那是老周。从前是戏班子里的,功夫好着呢。如今儿女都在外头,他一个人过,怪冷清的。你早上上学打那儿过喊他一声‘爷爷好’,他会欢喜的。”

我点点头,心里却有些怯。第二日,我照常走进巷子,远远地便看见,脚步便不自觉地慢下来,心也跳得快了些。我想,若是我喊了,他不理我,那该多难为情?又或者,他耳朵背,听不见,我不是白喊了?更怕的是,他若嫌我扰了他清净,拿眼瞪我一下,那……我不敢再想,脚步愈慢,几乎要停住了。

但爷爷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。我终于走到他跟前,离着三五步远,低着头,脑子蚊子似的嗡了一声:“爷爷好。”说罢,脸就烧起来,脚步加快,只想快逃开。

“哎!”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,亮亮的,“小朋友,上学去啊?”

我回过头,正迎上他的目光。他的脸上皱纹深深的,眼睛却很亮。我的怯意一下子便消了大半。从那以后,我每日经过,总要高声喊他:“爷爷好!”他也总是响亮地应一声:“好,好!”

日子久了,我们便熟起来。有时他也会问我几句,功课重不重,学校里吃了什么,我都一一答他。忽而有一日,我刚喊了他,他却摆手叫住我。“来,来,”他站起身,将那剑从布套里抽出来。

那是并非真正的剑,但剑身雪亮。他提着剑,走到稍宽敞些的地方,立定了,吸一口气。忽然,他的身子一矮,剑尖一抖,那红色的穗子便像一团火,在他周身烧起来。

我那时是呆住了。这个平日里总是静静坐着的瘦小老人,此刻竟像换了个人。他的身板那样轻,那样活,剑在他手里,仿佛是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一部分。他舞得并不快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道在里头,一招一式,都带着风。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他不像是一个老人,倒像是一棵老松,在风里舒展着自己的枝干。他那样投入,那样忘我,眼睛里没有巷子,没有我,只有那一柄剑,和剑尖划破的空气。

直到他收住式子,将剑立在身后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我才回过神来。他的额上沁着细汗,脸上却泛着红光,笑着问我:“好不好?”我使劲点头,拍起手来。

那一日我自然迟到了。跑进教室时老师正在讲台上拿眼瞪我。我顿感不妙,心里却还是那一团红穗子,飘飘忽忽地,落不下去。

从那以后,我每日喊他,他便每日给我舞上一段。有时长,有时短,全看他的兴致。巷子便成了我一天里最盼望的地方。

爷爷却有一日对我说:“你莫要总让周爷爷给你舞剑,他身子骨虽硬朗,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,闪着了可不好。”我应着,心里却想:舞剑的时候,他那般投入,那般快活,怎么会伤着身子呢?况且,我看得也快活。他快活,我也快活,这不就是顶好的事么?

然而这样快活的日子,并没有持续多久。大约是那年初冬的时候,我照例走过巷口,却发现那张折叠凳不见了。我等了一天,两天,一个星期,那凳子始终没有再出现。后来听自家爷爷说,是那爷爷的儿女从外地回来了,接他过去同住,享福去了。

“这是好事。”爷爷说。

我也说:“是好事。”可不知怎的,心里却悄悄浮起一丝怅然。我想,我的使命大概是结束了。往后他有人陪了,再不会孤单了。只是不知道,他偶尔会不会想起,想起那个每天早晨站在巷子里拍手叫好的女孩呢?

再后来,我们搬了家,那条小巷便很少再去了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读书,升学,忙忙碌碌的,许多事都淡了。只是有时候,在某个清晨,阳光斜斜地照进窗来,我便会忽然想起那把舞动的剑,想起那剑穗上跳动的红绸,想起那个矮小的、却总是挺直了身板的身影。

我想,那个给我舞剑看的爷爷,如今怕是也舞不动了。他的剑,也不知放到了哪里。但他舞剑时那挺直的背影,那专注的眼神,却清清楚楚地刻在我心里。这些年来,我遇过许多难事,也走过许多黑路,每当觉得撑不住的时候,心里便会浮起那个清晨,那个瘦小的老人,立在两堵老墙之间,浑身迸发着那样安静的、却又是那样磅礴的力量。

我们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面,但那个每天早晨响起的“爷爷好”,和那个每天早晨回应的笑,却像一枚小小的种子,在我心里生了根,发了芽,长成了如今的我——一个愿意向陌生人问好,愿意停下来,看一看这人间细微处的我。就像那个清晨的小巷,永远有阳光,永远有一老一小,一个舞剑,一个看得出神。

发布于:北京市

下一篇:没有了

Powered by 新宝3国际娱乐平台登录 @2013-2022 RSS地图 HTML地图

Copyright Powered by365站群 © 2013-2024